如果说，那些完全无中生有的虚假新闻还毕竟是很偶然极个别的，那么，某些要素隐蔽性失实的新闻，在我们的媒体中却是相当普遍和常见的。和虚假新闻不同，这类新闻报道并非完全无中生有，它的基本内容也的确并不全部来自向壁虚构、闭门造车。它往往是在一些基本事实的基础上，加入一定的主观臆断的成分，凭想当然地对现有事实加以延伸和扩展，或者过于武断地对于事件的未来与结局给出似是而非的预测和推断。而这种被主观强加上的内容，又往往是不容易被一眼看透的，有的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迎合了信息接收者的某种心理期待。这种隐蔽性失实的新闻，在我们的媒体中相当普遍，却又往往不能被轻易地识别出来。这其实是更为有害的媒体毒瘤，应该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和警惕。

　　隐蔽性失实的新闻在具体表现上花样繁多，我们将其大致归纳为以下几种主要的类型：

　　1.先入为主型。这样的“新闻”一般是主题先行，或者叫做意愿先行，也就是完全按照记者事先的主观意图选择事实、运用事实，而所选用的事实又只是为着某一确定的思想或主旨服务的。具体的新闻报道则根据其预设的思想主题或作者主观倾向的需要来突出报道的着力点，从而将筛选的事实，而非事实的全貌呈现给受众。2006年12月11日，重庆某报以《德国汉学家称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的醒目标题，称顾彬在接受“德国之声”访问时，以“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等“惊人之语”“炮轰中国文学”。随即，多家国内和境外媒体迅速转载这篇报道。而后来顾彬澄清说：他的确曾提到棉棉等人的作品是垃圾，但是，“我没说过‘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这句话”。显然，这样的报道从其标题就可以看出，记者首先是在自己的头脑里强化了一种意识、一个主题，然后加给了报道对象。又如2004年8月，不少报纸都打出了“金巧巧网上征婚”的大标题，说正在云南拍摄电视剧的金巧巧“自爆”没有人爱，于是在爸爸的建议下开始“网上征婚”。“征婚”的条件是，对方“一定要有本科以上的学历”等。而真实的情况是，当时剧组有个专门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采访金。其间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他说不可能吧，金就说真的没有，你不信，我还在网上交友呢！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就被写成“征婚”，发给各大报社。那天的采访整整两个小时，说到网上交友只有三分钟，新闻中偏偏就只把这个放大了来写。这就是根据记者的某种需要，单一强调事实的一个方面，于是造成新闻的部分虚假。这种为了某些既定思路而不惜牺牲和掩盖部分事实的做法，在我们的新闻报道中实在是不乏其例。

　　2.“合理想象”型。在此类“新闻”中，基本新闻要素属实，但有些细节问题由于时间关系或者其他方面的条件限制，不能掌握到足够的原始素材和一手资料，于是就想通过所谓的“合理想象”来加以补足。例如只要公布房地产开发投资幅度趋缓，必然预测房地产价格回落；报道举办“邻居节”，就高度赞赏其“冰释前嫌、邻里相望、街坊互助”的效果。也有的是出于某种权力和利益的需要，服务于一定的宣传导向，有意拔高其思想内容或意义价值。例如随着“世博会”将在上海召开，各种世博研究机构挂牌的消息也纷纷见诸报端。几乎每篇相关报道，都高举智力支持的大旗，都在强调其不可或缺的重要意义。但实际上，这诸多借东风式的机构的成立，真的是如甘霖般及时而有效吗？显然，这还有待时间的检验，在新闻中不宜把话说得太满。

　　3.暗示诱导型。此类“新闻”往往是把记者的观点隐藏得很深，报道中不是没有倾向性，而是由于受到某些规范的限制，不便于把观点和倾向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于是就采取迂回的方式或者用极其隐蔽的语言来暗示某种意图。如媒体受惠于某房地产公司，需要以新闻的形式做一些软性广告，并不直接宣传其楼盘本身，而是大讲近期内会有地铁通过来、会有大型服务设施在此建造等等。这也的确是在报道事实，而其背后的指向却不言自明。打着报道事实的旗号而暗藏着某些利益关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动机不纯的“类虚假新闻”。

　　4.数据非典型型。新闻中引用的数据来源不完全可靠和科学，有的干脆就是人为制造的数据或者起码是通过人工干预而形成的数字。这样的数字看起来也都有来历和出处，然而，这些数字却并不具有普遍的代表性和典型性。2006年末，某财经报纸发布“作家富豪榜”，余秋雨、韩寒、易中天、海岩等25位文坛名流上榜，占据榜首的余秋雨被曝版税收入达1400万元。但是，多次登上各种排行榜的海岩表示，这榜太不靠谱，数字确实不够科学。其他作家也几乎无人认同。新闻中的数字如果仅仅是估算出来的，怎么能够得到受众的信赖呢？新闻报道不缺数据，缺的是信源确凿、统计方法严密、查之有据的数据。

　　5.理想愿望型。这类“新闻”常常是把记者本人以及社会公众的良好愿望直接当作现存事实，把理想中的事情当作已经发生的事情，而且还喜欢用口号式的话语来表达良好的愿望或圆满文章的结局。如上海某报刊登的一则新闻，讲上海有位老先生，每天早上在和平公园的湖心亭给大伙读报，16年来风雨无阻。本来新闻素材相当有意义，但文章结尾的升华却令新闻的真实客观性打了折扣。新闻中这么写道：“今早读罢新闻，潘老先生感叹：‘随着国力一天天强大，我们现在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所以我们一定要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更快乐地度过晚年。’他的话让听众连连点头。”不知道这番话多大程度上出自老先生的肺腑之言，还是因为记者在场多少有些作秀的结果，但我们显然可以从中察觉强势话语对传者和受众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此外还有“借题发挥型”(即把局部问题超限度地推而广之，对问题进行“有罪推定”式地扩大打击面。)等等。

　　如果说假新闻的制造大都带有强烈的主观动机，有明显的个人利益或集团利益取向，那么，隐蔽性失实新闻的产生则是带有更多复杂的“不可抗力”，甚至成为新闻从业者习以为常的写作套路和范式。

　　美国学者沃伦·布里德是传播学控制分析领域的杰出学者，他曾通过实验得出：“媒体内部存在一张微妙而又非常强劲的控制网络。它一方面确保媒介组织的传播意图得以顺利贯彻，另一方面防止新手对现行规矩的冒犯①。”长期在媒体供职的记者编辑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不成文的“守则”：哪些新闻必须要多报快报、哪些新闻要控制甚至是掩盖、哪些是推陈出新的角度、哪些是不可触犯的雷区等等，都化成从业者的经验，代代相传。甚至按照权力和利益的需要和喜好来安排议程，如各种节日的纪念性报道、各级会议的专门报道等，都要开辟固定的版面，别的新闻无论重要与否，都要为这些报道让路。而媒介组织内部的潜网实际上是更大范围的社会控制体系的折射，长期被一种强势主流话语限制和框定，新闻从业者头脑中很自然地会形成一种思维惯性和定势，某些事件如何报道已经有了常用的套路。如运动员在奥运会获得金牌就一定要让他表示一下如何为国争光的豪情，卫星发射就一定要让国人掀起爱科学的热潮等等。这样的类型化报道中就难免会不知不觉地掺杂进一些并不完全属实的内容，形成隐蔽性失实。

　　如果说权力和利益的潜网，是导致守门人无法正常“把关”而造成不自觉的新闻隐蔽性失实的原因之一，具有某种程度的“不可抗力”，那么，守门人自身的抗干扰能力和防腐蚀意识就显得更加重要。守门人的失范往往主要表现在缺少展现新闻事实全貌的能力，有时更因为缺乏对事实本质加以把握的功夫，尤其是在某些外部因素的侵扰之下，很容易使得报道以一概全，以局部事实代替整体事实；或者在文章中渗透个人价值取向，减少受众自由选择的机会。

　　迫于快节奏报道的压力，新闻从业者习惯于或者说依赖于信息源相对易得的新媒介，需要数据直接从网上搜索下载，需要采访直接拿手机电话询问，需要图片直接从图库里取得……总之，足不出户，文章源源不断。网络等新媒介，作为快餐式的信息提供源，满足了受众或新闻人短时间的需求，却同时强化了他们的不求甚解。新媒介中流动的信息，在多重噪音的干扰下失去了本色，却一再被人们当作本源的东西传播和利用，虚假新闻、隐蔽性失实新闻也就很容易由此而生。-

　　(作者分别为上海大学影视学院新闻系教授，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编辑)

　　注释:

　　①转引自王君超：《媒介批评———起源、标准、方法》，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