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青年记者》 钱克锦

　　说到美国媒体，“自由”和“保守”常常成为颇有兴趣的话题 ：一方面，很多人对近年来美国媒体的保守化倾向感到忧心忡忡，而另一方面，长期以来许多知名电视节目和报纸又被指责为有严重的“自由主义偏见”。

　　“自由”和“保守”在媒体领域中含义究竟是什么？他们主要差别在哪里？美国的媒体究竟是自由倾向多还是保守倾向严重？本文试图以美国报纸为主要例子，对这些问题作一些简单分析，希望能给读者了解美国媒体提供一点帮助。

　　两种社会思潮

　　归根结底，媒体的特点和倾向，反映的是它所处的社会生活和思潮。自由主义（Liberalism）和保守主义（Conservatism）正是美国社会长期以来存在的两种思潮。

　　当前通常所指美国的自由主义，指的是这样一个思想体系：在政治领域，强调政府在实施社会公平正义方面的作用，主张福利政策和高税收尤其是对富人的税收，强调对少数群体的公平和福利，强调工会的作用；在社会生活领域，强调现代个人自由，比如堕胎、同性恋等等；在国际事务上强调国际主义、多边合作和民主价值。而与之相对的保守主义，则主张“小政府”，强调市场调节作用，主张低税收以促进“高效率”；强调人人“平等竞争”，强调宗教价值和家庭价值，反对堕胎和同性恋；在国际上强调美国价值观，对国际合作持怀疑态度。

　　自由主义在美国也被称为“左派”思想，又因为其对传统美国价值观进行挑战，有时也成为“激进派”，政治上一般支持民主党 ；相对地，保守主义被称为“右派思想”或“传统派”，政治上一般支持共和党。

　　从目前的地域分布来看，自由主义主要集中在美国的大中城市，尤其是东北部和西部的加州，如波士顿、纽约、华盛顿和洛杉矶等地，这些地方开放性强，高校集中，新兴产业多，大量的知识分子和基层工人都是这一思潮的拥护者，当然，很多南方少数族裔聚居地在政治上也是支持自由的；而保守主义在广袤的西部和南部占统治地位，大企业主、虔诚的教徒和农民（美国农民生活相对富裕且有地产）是其社会和思想基础。

　　至于两种思潮的兴衰，从过去几十年的历史看，在罗斯福时代，因为应对国内“大萧条”和国际上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加强政府角色、强调工会作用以及国际上的合作成为社会主流，自由主义思潮相应地在美国的政治经济领域得到发展；60年代的“民权运动”使个人解放、同性恋以及其他反传统的行为成为时髦，在社会生活领域大为盛行，自由主义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从而也使包括媒体在内的文化界拥有了一个自由主义的黄金时期。而在这两个时期之后，尤其是50年代和80年代以来，分别因为冷战开始、防范共产主义和冷战结束、美国单独打造自己心目中的“世界秩序”，美国保守主义思潮兴起，尤其是进入21世纪，更是出现保守主义全面压倒自由主义的势头。

　　两种倾向的报纸

　　与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思潮相对应，美国的报纸也大致可以分为自由和保守两类。前者有以《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为龙头的一大部分大中城市的报纸，后者中最有名的要算是久负盛名的《华尔街日报》了，当然也还有很多其他的小报纸。单从名气和发行量上来说，自由派的报纸要占上风。这得益于自60年代以来美国社会中强劲的自由主义思潮，即使今天已经衰退很多，但在知识界影响依然非常强大。

　　不过，如果把问题再具体地追究下去，界定一份报纸是自由主义还是保守主义就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有时候还相当困难，这是由以下三个原因造成的：

　　首先，每一份报纸在维护资本主义制度方面都是一致的，这没有差别。在美国，无论是自由派报纸还是保守派报纸，对于民主制度，尤其是对于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制度方面，都是高度一致。没有哪一份报纸会反对他们的“资本主义民主”，差别只在于如何使民主制度更完善、谁是更好的民主制度执行人等方面。而在维护资本主义市场制度方面，可以说所有的报纸都是强调市场作用的，这也就是很多美国资深媒体人都认为“在经济领域，所有的报纸都是保守的报纸”的理由。自由还是保守，主要看在政策、政治人物和社会事务上的分歧。

　　其次，如上所述，自由和保守概念包含的内容，在处理具体问题时，很多报纸可能会出现和自身“倾向”不一致的现象。实际上，把报纸定性为自由或者保守，本身就是一种把事情简单化的做法。比如《纽约时报》普遍被认为是自由主义的报纸，而自由派的报纸一般都反对共和党，但《纽约时报》在很多时候发表文章支持或认可布什的政策；同样《华尔街日报》也有很多文章对民主党人的政策和言论表示认可或支持。当然，像这两份身份显赫的报纸立场还算明显，很多小报小刊处理具体问题上，与自己“倾向”不一致的情况会更多，也就更难确定。目前，美国媒体圈里有一种说法，认为“是否支持同性恋婚姻”是报纸“自由”还是“保守”的试金石。这当然也是一种简单化的做法。

　　第三，或者由于新闻规律，各报纸即使倾向不同，也会同样重视某一新闻，甚至用相同手法处理该新闻。比如在克林顿总统性丑闻、里根的伊朗门等重大事件上，各个媒体无论是在报道内容，还是在报道角度方面，差别都不会大到哪里去。

　　另外，尤其要注意的一点是，美国报纸的言论和新闻分开刊登，在不同版面，非常明显。倾向性主要是表现在言论版上面，也就是观点的分歧。

　　从历史上看，美国报纸从诞生开始，就和同时代的思潮紧密联系在一起，并且报刊发展的初级阶段，完全卷入党派政治，成为不同的政党的“喉舌”。后来才经过“大众化”再逐步过渡到现在的“客观中立的社会良知看门狗”的职业化阶段，也就是观点和事实分开在不同版面。观点版一般都在社会版（绝大部分报纸也在这一版刊登读者来信）、社论对页版（Op-Ed）（主要是专栏和代表个人观点的文章）。其他是新闻和生活类版面，基本上都刊登“客观中立”的事实新闻。

　　所以看倾向，最基本的就是看社论。比如2005年8月，布什趁国会休会期间，提名国会反对的约翰·博尔顿为驻联合国大使。对于这件事情，第二天的《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发表社论强烈谴责布什，称这一举动“懦弱”、“危险”，而《华尔街日报》的社论则对布什大加赞赏，称博尔顿是这一职位的“不二人选”，布什就应该用这种办法对付国会里的“某些人”。

　　当然，这不是说，除了社论版，别的版面就没有倾向差别了。实际上其他版面的内容和编排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反映报纸的倾向。刊登在2004年7月25日《纽约时报》上一篇题为“《纽约时报》是一份自由主义的报纸吗？”的文章中，就颇有意思地解释了这个问题。该文作者称 ：《时报》的社论版充斥了自由主义的理论；社论对页版呢？七个专栏作家有五个被认为是自由主义的，这两个版面当然是自由主义的；艺术和休闲版上，一个专栏作家的文章正鞭笞布什、梅尔·吉普森和阿什克罗夫特（都是右翼保守人士）；而在时尚版，正刊登着同性恋结婚声明……这一小段叙述，向人们说明，报纸自由还是保守，除了在社论版有鲜明的体现外，在其他各个版面，也可以通过取材和编排等手段得到反映。

　　新趋势：保守媒体咄咄逼人

　　那么，在当今的美国，究竟是自由化的报纸影响大，还是保守派的报纸有分量呢？粗略的答案是 ：自由派的报纸和媒体仍然占主流，但随着社会思潮日益右倾，保守派媒体发展迅猛，而且对自由派媒体形成咄咄逼人的气势。

　　长期以来，美国保守派人士一直都指责媒体界存在着一股强大的“自由主义偏见”。无论是报界的《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还是杂志界的《时代》、《新共和》、《大西洋月刊》，电视界的ABC、NBC、CBS和CNN，都对共和党和其他保守势力进行“偏见”式的批评。

　　当然，被指责的媒体一般不承认自己有偏见。他们认为 ：一、在观点上，自己有自己的角度。（《纽约时报》发行人小阿瑟·O·苏兹贝格就认为他的报纸不是“自由主义”，而是“都市风格”――这有点道理，在很多问题上，自由主义反映的就是都市里知识分子的观点）。二、很多人指责媒体“自由主义”是因为记者编辑中大部分人是投民主党人的票的，但实际上，报纸和其他媒体的老板则是支持共和党的，而老板们对媒体的最终影响是不言而喻的。不过，反驳归反驳，保守主义的抱怨一直没有停止过。

　　但近几年来，这种趋势得到大大的改变，现在人们担心的问题是：媒体会不会出现“保守主义的偏见”了。

　　媒体出现保守化倾向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主要的保守派媒体非常活跃。比如，鲁帕特·默多克控制的有线新闻网“福克斯新闻”（Fox News）在收视率方面扶摇直上，超过CNN、ABC、NBC和CBS。该频道的报道近乎宣传，在伊拉克战争和其他社会生活的报道上，极力支持布什，攻击民主党人，对受众产生很大影响。而在报界，《纽约邮报》和《华盛顿时报》这两个发行量并不大的右翼报纸也非常活跃，不仅言论版面，而且在专题策划和新闻报道上，都极力支持布什政府和保守派的观点。

　　二、新兴媒体和小媒体中，保守势力的增长很快。尤其是一些新闻网站和博客（网络日志）。虽然也有自由主义的网络媒体，但在气势上却比保守派的要逊色。而一些地方小报乃至大学校园里的学生报纸，本来就有很多具有保守主义倾向。而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更是如鱼得水，气势非常旺盛。

　　出现这样的状况，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美国社会思潮从自由主义向保守主义倾斜，因而必然要反映到媒体的变迁上来；另一个原因是传统上，美国的保守主义者的组织性比自由主义者做得更好，在总统竞选中如此，在媒体声音的竞争中也是如此。

　　结　论

　　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美国的报纸和其他媒体中，的确存在着“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分野，分别反映了社会中自由派和保守派的观点和声音，但是，由于美国社会的特点以及美国媒体自身发展的规律，对一份报纸究竟是自由还是保守，是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尽管如此，出于研究与观察的方便，我们还是可以把美国的媒体简单地分为“自由”和“保守”两类。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自由派的媒体一直占据着上风，但随着美国社会思潮的变迁，目前美国媒体的保守化倾向也越来越明显。对于这一点，是我们在阅读和利用美国报纸和其他媒体时必须要注意的。

　　（作者单位：羊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