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都市主妇
梁文道,香港文化界著名人士。现为《明报》等众多媒体专栏作者,大学客座讲师,公益活动者,凤凰卫视中文台《铿锵三人行》嘉宾主持。因涉猎领域颇广,被香港媒体称为“文化百足”。
他喜欢混迹人群中,不显山露水的。在香港,他不开车,喜欢坐地铁,坐公交,喜欢在街道上走路;即使在电视上,他也是不张扬,没有侵略性的;他的内心始终保持着边缘的状态,只有边缘才能让他更加清醒;他做人很朴素,物质的欲望逐渐减少,感情几近空白,但是,惟有思想闪光。

很该死的,我迟到了。当我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和录音笔时,梁文道就像电视里那样镇定地坐着,温和地看着我。不是客套地,他说,“没关系,慢慢来。”可我没法慢下来,脑中一片空白地解释迟到的原因。他宽厚地笑着说,“这几天的交通就是很差,我也常常被堵在路上。” 这话让我片刻间恢复了平静,这才抬头仔细看他。与电视上几乎没有两样,穿一套黑色中式的服装,含蓄,书卷气。头发短到近乎光头,戴一幅黑边框眼镜,神态自然,目光柔和。与他自如地聊过两句开场白后,他周到地问:“录的到吧?”我发自内心地轻松微笑:“录得到。”我想不出什么理由对他产生紧张和陌生感,我的对面就像坐着一个可以促膝长谈的朋友。
讲话是一种责任
采访的过程中,他的电话响了,他对我说了声“抱歉”,然后就把电话关掉了。我有些过意不去,可是在他眼里看来,这也是一种责任感。
香港人称他为“文化百足”,他着实对得起这个称号,除了定期做客“锵锵三人行”,他还要写专栏,去大学讲课,组织文化活动,做公益活动……就连打车的时候,司机师傅都会问他,“今天开两会,梁先生你有什么看法啊?”他就像做节目似的跟人家讲起来,打车时间有多长,他就讲多长。
梁文道确实会讲话,他声音柔和,态度轻松,常常冷不丁冒出个段子来,令人捧腹。就好像现在,即使现在没有面对摄像机,他也讲得绘声绘色。比如聊起他的身份。我问他,“你一般怎么介绍你自己?如果人家问‘梁文道是谁?干什么的?’你会怎么回答?”他“接招”接得很愉快,“你知道我怎么回答吗?一般我就是叹一口气,然后说,我算是做传媒的吧,说完之后再补充,我也教书,也做一些文化活动,社会活动。如果有人再有兴趣问我,我就跟他解释‘传媒’是怎么一回事。”我乐了,“那你为什么叹气呢?是那样的回答并非你愿意对吗?”他听了大笑,“其实我很想说自己是读书人,但是会把人吓一跳,就像人家问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过日子的,不把人吓坏了?”
别被梁文道的外表骗了,他长了一幅貌似学究的样子,其实只要一开口讲话,幽默感便偷偷溜了出来。怪不得大家爱看他做客“锵锵三人行”,只要他到场,那期节目保证又靠谱,又有趣。记得十年前,梁文道在一个朋友的推荐下,去“锵锵三人行”聊一期日本漫画的话题。他去了,坐下来侃起来便滔滔不绝,光头的样子又像足了“一休”,从此观众便不让他下去了。
采访的前一天,梁文道刚刚连录了三期“锵锵三人行”。我一直以为这个节目是直播,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儿,大家三个人凑过来,煞有介事地聊起来。没想到竟是连续录,那么压力是不是也很大?想不到梁文道一脸的轻松,说做客“锵锵三人行”是他所有工作中最轻松的,无论什么话题,拿来就侃。我问他,“你从来就不事先做功课吗?”“做功课?那是窦文涛的事情,我不用,我坐下来侃就行了。”
虽然用了“侃”这个字,但只要是开口说话,梁文道都不自觉地担着一份责任感,而这份责任感的源头来自于“自省”。 “我始终认为我是一个得到了很多优惠的人。比如上大学,香港的大学生每年交学费1万多港币,但每个学生每年耗用了政府资源大概20万左右,这些钱哪来的,是纳税人的钱;还有,从小到大很多朋友他们能力很高,为什么不能跟我一样上大学,因为有些人家里穷,别人在念书的时候,他要帮家里打杂,卖菜,那么我等于是占了人家的位置才念大学的,难道对他们没有一份责任吗?还有现在,我有时候做一个节目只要7、8分钟就完成了,我就常常在想,我凭什么就赚了这个钱?我用名气赚的东西始终是不该我赚的,于是我很多时候都很歉疚。”
于是,他在生活中的各个通道里尽可能多地满足他人的要求,比如他对那个的士司机讲话,即使很累,他也会认真地讲给他听;他还利用自己的优势帮助那些没有机会在媒体发声的人讲话,尽可能把他们的声音给传达出来。他真正的态度是率性而为,用率性的态度来完成他的社会责任感。
有时候,文化可以令人洒脱与超然,我认识梁文道才真正了解了这一点。


我的魅力在于没有侵略性
摄影师调好了灯光,所以这个时候该去拍片了。有工作人员请他过去,他礼貌地对我欠了欠身说,“我们等下再接着聊。”拍照的时候,他很配合,尽管不像艺人那样八面玲珑,却也耐心认真地摆好每一个POSE。
拍照回来,我问梁文道,面对镜头习惯吗?他说,一开始是不惯的,最近几年就慢慢习惯了。我告诉他,他上的这个栏目叫“魅力男人”,之前采访的都是俊男明星,他是第一个上这个栏目的文化人。我们之所以找他,认定了他是有魅力的人,请问他自己觉得魅力在哪?
这个问题让内敛的梁文道有点措手不及,想了半天,他说,“我真不知道。坦白讲,或许大家觉得我知道的东西很多,什么事都能说上几句话;还有,我觉得最大的原因就是我不帅。不帅的人呢,没有什么侵略性,特别对女人来讲,让她们没有什么防备心。有的男人,他在旁边你就觉得不安,总觉得他有企图或者什么,可我给人感觉没有任何企图,哈哈;还有一个,我听身边的女性讲,觉得我很善解人意,善于听她们说话,为她们解决问题。大概就这些吧。”他说不知道,却一口气讲了那么多,而且表情严肃,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我又问他,“你知道大众怎样看待你的魅力吗?这次采访你,我特地在朋友中做了一下问卷,总结了你的魅力所在,你想看吗?”他有点吃惊,“有吗?在哪里?”我从电脑里找出一个文档,打开给他看。他很爱说“谢谢”,看了下面短短的一段话,说了无数个“谢谢”。“梁文道先生,你是我喜欢的类型,虽然你长得有些‘怪’,但我觉得你有强大的个人魅力,让我觉得你特可爱。(哈哈,谢谢);梁先生,我看过你的节目,(谢谢),看过你的博客,(谢谢),觉得你很幽默,(哦,谢谢),有讲话的魅力,(嗯),让人觉得很舒服,(谢谢),觉得你很有文化底蕴,(谢谢),让我们觉得很踏实,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梁老师,(哦,谢谢),觉得你有一种智慧的魅力,(谢谢),还有一种尊重知识的态度,(谢谢),而且您还特别平易近人,(谢谢),还有你不老学究,(哦!嗯……谢谢),觉得你很包容,一种有容乃大的魅力(哦!谢谢!)。”
虽然讲了无数个“谢谢”,梁文道并没有得意到“忘形”,他还是一如之前的温和态度,包括他回应上面那段话时,也同样超级冷静。“这是别人眼中的我,我自己并不知道;其实也有很多人批评我或者骂我,我也不去反驳,不是因为很有自信所以不反驳,恰恰相反,我宁愿回去再想想,是吗,我是这样的人吗?为什么人家会有这样的感觉?每当遇到别人给我评价,我都会想,会思考。”
很想知道他这样内敛的个性,感情生活是否精彩。对此,梁文道依然用坦白的态度回答:“我结过婚,现在是分居状态。目前我正在重新思考一下感情生活,调整一下头脑的状态,把自己磨练地更锐利一点。” “这只是一个阶段,不会是你找到答案之后的状态吧?”“不一定,很可能就是这样的。我其中的一个理想,就是希望某一天能够去修道院做修士,然后注解一些古代的经典作品,终此一生。”
做你想做的人
梁文道拿出随身带的黑色烟斗,一边聊天一边慢条斯理地给烟斗装烟丝。他告诉我,可以把不同香味的烟丝放在一起,搭配出不一样的“口味”来。他装烟丝的动作,熟练而细致,看得人心旷神怡。
我问他,你平时只抽烟斗吗?他说,一般在家里抽,或者是环境比较合适的地方。抽烟斗的感觉和抽烟、雪茄都是不同的,对他来说,烟斗更亲切一些,而雪茄,他会把它当成一道甜点。
他已经装好了烟丝,点着火,惬意地吸了一口。我觉得烟斗和他的气质非常吻合,还有他穿的黑色的中式衣服,还有他食指上戴的一枚黑玉。都有一种古朴的个性,与现实社会稍稍保持一点距离。
他承认自己一向乐于做个比较边缘的角色,他笑称,在凤凰卫视里,他对自己的定位是,帅哥美女主持身边站着的一个不起眼的人。“我觉得这样很好,任何时候我都觉得处于边缘是好的,因为不是主流,对这个社会的认知反而是更清醒。”当然,他绝非被压迫到边缘,而是知识分子自觉采取的一个边缘的态度,来看这个社会。
他直到今天都在用笔写字,不用电脑。“我喜欢笔接触纸的触感,那种感觉会通过手传过来,那是和电脑敲字不一样的。我也尝试过电脑,觉得自己很笨,估计如果使打字的速度和手写一样快的话,至少要一个多月。我会想,这一个月我又能写更多的稿了,所以至今还是用笔。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发稿的时候人家说,不行,我们不接受传真稿件,那我就只能去打字了。”他常用的钢笔是一个德国的牌子,不算最贵,但是特别好用。他拿出来让我写一下,我用他的钢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梁文道”。的确很好用。


对于物质生活,他可以很随便。没有,不难过,有,那很好。“现在我正在进入另一个状态,就是逐步地减低对物质生活的需求。现在对物质,我发现一种更细致的感受,比如喝一杯水,你慢慢喝,水是有味道的,不同的水味道是不一样。”
现在的生活是他想要的,他觉得生活很愉快。“虽然我睡的很少,很忙碌,生活压力很大,父母啊,妹妹啊,他们散居在美国、香港、内地,我都要养着,但我还是很愉快,因为我在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做了我自己想成为的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当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太重要。我现在教书时跟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讲,你们选课的时候,通常会想将来做什么职业,所以现在念什么书,但你们很少去想,我想做个什么样的人,这两者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工作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没有成为自己想做的人,多悲哀啊。所以做工作之前,你要想一下,你想做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人比你是什么样的工作重要太多了。”
他说,自己想做一个好人,对社会有责任感的人,现在他做到了。
采访结束后,我平生第一次地主动与被采访者合影。我发现不止我,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在与他合影,好多人说,这也是我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