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媒大学国际传播学院　徐扬

　　【关键词】  全球电视新闻直播   CNN效应

　　【论文摘要】

　　在全球化的今天，全球电视新闻直播已经成为全球观众了解国际大事的重要途径。直播让历史在我们眼前爆炸，它不仅改变了传统的新闻信息传播方式，也对受众认知和社会发展产生巨大影响。本文以当前盛行的全球电视新闻直播作为研究对象，通过客观分析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的发现现状，作用与影响，对国际媒体的电视新闻直播进行冷静思考，深入探究在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热潮中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重新认识媒体在全球电视新闻直播中所担负的功能和角色。

　　2006年9月19日，泰国发生军事政变，泰国政变军方宣布解散看守政府总理他信领导的内阁。以CNN为首的国际电视媒体迅速开始了针对这一突发事件的全球电视新闻直播报道。但是泰国军方在掌握局势后，首先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切断了CNN、BBC和美国Bloomberg等国际媒体的在泰国的有线电视播出信号，理由就是“为了防止外国媒体错误地报道泰国局势消息”。[1]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泰国军方如此担心CNN等国际媒体的电视直播报道，以至于在控制政局后，要首先把这些媒体的电视信号切断呢？

　　实际上，在信息传播全球化的今天，国际媒体的全球电视新闻直播已经成为报道重大新闻事件的常态，它就好像一根神奇的指挥棒，往哪里一挥，全球观众的目光就聚集到了哪里。在社会转型、突变、以及重大国际冲突中，全球电视新闻直播往往有突出作用。

　　然而，当我们从屏幕上“看到”正在发生的历史时，我们果真获得了全部的信息吗？当媒体把直播的摄像机对准新闻现场时，他们是否秉持了新闻报道的客观、公正、准确呢？他们的角色是否已经改变？
　
　　一、 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热的兴起与现状

　　麦克卢汉说：媒介是人体器官的延伸。诞生于20世纪初的电视，作为一种声画兼备，而且能够远距离即时传输的媒体，无疑让人类的视听感受得到了极大延伸。

　　电视在给人们带来极大的视听享受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新闻报道形式——电视新闻直播。电视新闻直播是一种“在新闻演播室或新闻事件的现场把新闻事实的图像声音以及记者对事件的报道（包含现场采访、解释、评价）转化为电视信号并直接发射的报道方式”。[2]直播为新闻传播带来全新的时空观念，从“今日新闻今日报”到“现在新闻现在报”，电视直播成了最能体现电视媒体的优势和魅力的新闻报道形式。

　　1980年6月1日，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开播，标志着全球电视直播热的兴起。作为全世界第一家以电视直播为主要手段，以全球新闻为主要内容的新闻频道，CNN在1991年的海湾战争中出尽风头。CNN的记者伯纳德?肖穿着睡衣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向全世界现场报道了多国部队空袭巴格达的第一个夜晚。当时全世界收看伯纳德?肖现场直播报道的观众达到了10亿人次。CNN和它倡导的“24小时全球电视新闻直播”概念终于成功。

　　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的热潮由此开始蔓延。最突出的表现是全天候的新闻频道在世界各地出现，其中很多都把电视直播作为主要报道手段。首先是老牌世界性通讯社路透社和美联社分别于1992年和1994年创办电视部（Reuters TV和APTV），为世界各地新闻频道的发展推波助澜。紧接着一批面向全球，并且以直播报道为主的新闻频道在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应运而生，对CNN构成了强有力的挑战。美国相继出现福克斯新闻Fox News、微软全国广播公司MSNBC等新闻频道，英国广播公司BBC则于1997年11月开办了24小时新闻频道BBC News 24，全天滚动播出世界各地新闻。1996年，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在卡塔尔成立，成为第一家24小时的阿拉伯语新闻频道。

　　所谓全球电视新闻直播，就是这样一种跨越国界的时时新闻传播形态。它是国际电视媒体借助卫星电视直播等现代传播科技而进行的一种覆盖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电视新闻直播报道。当前的全球电视新闻直播具备三个明显特征：第一，覆盖面广，信息传播跨越国界；第二，传播主体多为实力雄厚的国际电视媒体；第三，传播内容多是具有高度国际关注度和重大国际影响力的国际新闻事件。

　　可以说，国际媒体和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的出现，为麦克卢汉有关“地球村”的设想做出了最好的注释。快速、直播和全球化，已经成为国际电视媒体发展的主导特征。“新闻报道的迅时性成为全球新闻的一种要求，最突出的表现就是CNN全天候的直播报道。……卫星直播、电子新闻采集技术、便携式摄像机和数字图像编辑系统等多样的电视传播技术为国际新闻报道带来了即时性和灵活性。全球电视大大缩短了新闻产生的时间。”[3]

　　二、 “CNN效应”——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的作用与影响

　　当一种新闻传播形式能够同时吸引全球数亿人、甚至数十亿人的眼球时，这种传播形式所产生的作用和影响就不再是传递信息那么简单了。全球电视新闻直播为媒体在新闻报道中赋予了新的角色，正因为如此，发动政变的泰国军方才会对国际电视媒体如此谨慎。 “CNN效应”（the CNN Effect）就是这方面的直接反映。

　　我们所谈论的“CNN效应”，并不是专指CNN一家媒体的威力，具体而言，“CNN效应”是指国际媒体通过对重大国际新闻事件的电视报道，尤其是面向全球的电视新闻直播报道，让信息的全球传播与新闻事件的发生、发展同步，从而改变了传统的新闻传播模式，由此导致对公众舆论、社会政局、国际关系等各方面的影响，甚至影响到决策者的政策制定，以及新闻事件的进程和结果。
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的盛行和“CNN效应”的出现，让CNN这样的国际电视媒体所发挥得更能和作用更加多样化，具体而言，当前国际电视媒体在全球电视直播中扮演的几个典型角色包括：

　　1、 信息传递者

　　国际电视媒体的全球电视新闻直播不仅让他们成为速度最快的信息传递者，也让他们成为最重要的信息传递者。因为在这些国际电视媒体的受众中，包括了大量政策决定者、外交人士和专业人士，他们从全球电视新闻直播中获取最新信息、监控局势、制定策略。在海湾战争初期，有关机构对35位外交决策者的调查中，87%的人承认有时候媒体是他们制定决策时唯一的信息源。65%的人同意CNN等国际媒体往往是制定决策时最快的信息源。就连美国前总统老布什都说：“我从CNN知道的比从CIA（美国中央情报局）知道的还要多。”[4]

　　2、 舆论引导者

　　受众对于电视直播的依赖和电视直播画面强大的冲击力，让电视直播成为媒体左右公众舆论的利器。本世纪初，国际媒体的报道中突然出现了“颜色革命”一词，CNN等国际电视媒体开始把镜头对准原苏联地区的国家，细心的人可以发现，当格鲁吉亚、乌克兰等国家开始大选或出现动荡时，CNN会播出大量前方记者的直播报道，但画面都如出一辙：反对派领导人对当局的控诉、日夜不断的街头抗议、抗议者与警方的对峙、以及抗议者把鲜花插在防暴警察盾牌上……这样的直播，显然是在为亲西方的反政府力量拉拢国际舆论，在“革命”尚未发生时，就已经制造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舆论氛围。

　　3、 议程设置者

　　议程设置和舆论引导实际上是紧密相连的。全球电视直播让国际电视媒体拥有了率先把国际新闻事件公之于众的能力，正因为如此，他们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国际舞台的议程设置者。每当CNN的节目中出现“Live”或者“Breaking News”的标记时，人们总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感觉又出了什么大事情。任何新闻事件，一旦变成了全球新闻直播的内容，往往就会成为近期国际关注的热点。CNN国际频道的总裁自己也承认，CNN之所以这么牛，是因为“联合国安理会的议程是我的摄像机决定的，我的摄像记者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安理会讨论的问题”。[5]

　　4、 外交中间人

　　全球电视直播，改变了传统的外交格局。不仅缩短了决策者的反应时间，加快了决策速度，还为各方决策者提供了一个交换信息、表明态度和立场的特殊渠道。尤其是在战争冲突中，传统的秘密式外交被媒体的开放式外交所取代，政府把电视作为表达立场的通道。1991年的海湾战争让电视直播充分发挥了中间人的作用。当时的美国政府和伊拉克政府都拒绝与对方对话，但是他们都会向CNN来表明他们的态度和立场。传统外交谈判中运用的分析、讨论、协商、召见大使等手段都已经被电视的直播取代了。


　　三、 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热潮的反思

　　著名传播学者施拉姆曾说，受众对“离得越远的地方发生的事，就更多地依靠电视”。[6]也许正因为如此，步入21世纪以后，重大国际新闻事件的频频发生，让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热潮迅速扩散。然而，在这个看似“地球村”的信息传播环境中，被许多人认为是电视新闻传播最高形态的全球电视新闻直播却并没有给全球的受众带来真正全面而准确的信息。在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热闹非凡的现象背后，是更多值得广大学者和新闻从业人员深思的矛盾和问题。

　　1、 是报道者，还是参与者？

　　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的影响力是任何国际新闻事件的主体都不敢忽视的，正因为如此，拥有全球电视新闻直播能力的媒体也就成了被监控和利用的对象。伊拉克战争初期，美国国防部有意在全球挑选了数百名记者随军前往战场采访，但同时对这些记者提出诸多限制。根据美国研究机构的调查显示，在战争开始的第一周，美国各大电视网播出的随军记者报道中，60%都是未经剪辑的现场直播报道，但是80%的报道中都只有记者的出镜报道，缺少来自其他信息源的声音，而且所有报道都没有涉及人员死伤画面。[7]战争突然间变得文明了！事实果真如此吗？其实每天都有人员在伤亡，只不过那些跟随美军采访的全球电视媒体，他们的直播镜头受到了美军的指挥。身为“随军记者”的全球电视媒体，实际上已经被归入到美军的阵营中。尽管他们可以运用直播技术，对战争进行实时报道，但他们所处的位置限制了他们的视野，让他们很难再以中立的眼光来报道一切。在这样的直播中，媒体拍摄的镜头更像是美国国防部的形象宣传片。

　　如果说伊战的例子还仅仅说明媒体的全球电视直播可能有失客观的话，那么下面的例子则更充分地说明，在全球电视直播中，媒体随时都有可能让自己从新闻事件的报道者转变成新闻事件的参与者。2006年初，CNN在直播伊朗总统新闻发布会时，把“核能”译成了“核武器”。这一小小的误译，在国际社会引起轩然大波，让原本紧张的美伊局势更加危急，伊朗政府更是愤怒地驱逐了CNN的记者。虽然是一个口误，但CNN的全球直播让这一错误的后果变得异常严重，此时的CNN显然已经不再是毫无关系的报道者。此事也从侧面说明，全球电视新闻直播所具有的高关注度和广泛影响力，甚至已经超越了新闻报道本身。

　　2、 是时效性第一，还是准确性第一？

　　时效性和准确性，毫无疑问，都是新闻报道的基本原则。从理论上来说，电视直播大大简化了信息传播的途径，信息的损失度降低了，因此直播是信息保真度最大的传播方式之一。然而事实是，在电视新闻直播中，新闻信息的准确性很可能因为媒体对时效性的追求而大打折扣。媒体对于新闻报道时效性的竞争已经趋于白热化。对报道速度的追求，让电视媒体简化、甚至删除了核实信息准确性的程序；更糟糕的是，电视直播望尘莫及的时效性，又让许多平面媒体把电视直播当成了最直接的信息源。这样的连锁反应，在全球电视直播中被进一步放大。
　
　　在关于“9?11”恐怖袭击、伊拉克战争等重大国际事件的全球电视直播报道中，媒体也多次向公众提供了模糊不准确、甚至是错误的信息。比如在BBC对“9·11”恐怖袭击电视直播报道中，记者一开始就弄错了撞击世贸大楼的飞机类型，认为“不是大型客机，看上去好像是那种在美国机场和纽约上空经常能看到的小型私人飞机。”记者甚至还非常肯定地表示虽然自己不是航空方面的专家，但第二架飞机肯定是只能乘坐8-10人的双引擎小飞机。[8]

　　在直播状态下，所有的媒体都在争分夺秒。电视直播媒体变成了全球新闻传播链条上的传送带，把大量未经核实的信息直接送给观众。为了在第一时间抢占受众的大脑，媒体已经没有时间去识别、分析和选择信息。尽管他们往往会在短时间内更正自己的错误，但是正如美国学者菲利普?塞布所说：“当全世界都在观看时，直播报道的威力在增加，它的责任也在增加……公众已经被告知了错误的信息，这不是一件小事。”[9]

　　3、 是新闻报道，还是好莱坞大片？

　　法国学者丹尼尔?戴扬和美国学者伊莱休·卡茨在研究了20世纪的一些重大电视新闻直播后，出版了《媒介事件：历史的现场直播》（Media events: The live broadcasting of history）一书，让人们对电视直播的社会影响力有了新的认识。两位学者指出，很多重大新闻事件经过电视直播后，实际上都成为媒介事件。如果说20世纪的很多重要的电视新闻直播都是一种仪式的话，那么步入21世纪后，许多重大国际新闻事件的全球电视直播已经不仅仅是仪式，而是彻头彻尾地成了好莱坞大片。“9?11”恐怖袭击和伊拉克战争等一系列的重大国际新闻事件让电视直播的强大冲击力得到了史无前例的展示；与此同时，电视直播的竞争日益激烈，为了获得时效性更强的新闻，为了拍到更具刺激性和视觉冲击力的新闻画面，电视新闻记者守候在全球的各个角落，等待着将最真实的“真人秀”展示在观众眼前。观众们几乎每天打开电视，都能从电视屏幕上看到各种各样的直播报道：绑架、爆炸、枪战、恐怖袭击、飞机失事……几乎所有突发事件的电视直播都弥漫着硝烟和死亡的味道。全球电视新闻直播让全球观众看到了不常见的奇观化景象，也因此成为比美国大片更刺激、更具震撼力的节目。人们不再关注新闻事实的本身，而是被那些或血腥、或激烈、或惨痛、或紧张的画面所吸引，就连死伤人数也成了毫无疑义的阿拉伯数字。

　　在别斯兰人质危机事件中，全球观众记忆最深刻的，恐怕并不是人质危机背后所反映出的政治冲突，而是从电视直播中看到的一个个浑身是血的人质从校园的枪林弹雨中冲出来的激烈场面。人们对伦敦地铁爆炸案的记忆，可能也只是从硝烟弥漫的地铁中跑出来的人群——那些惶恐不安的英国妇女和狼狈不堪的英国绅士，对于爆炸事件背后深层的社会原因又有多少人清楚呢？全球电视直播给了我们在第一时间了解国际大事的机会，却也在一定程度上，用新闻事件表面的“奇观化”景象取代了新闻事件本身的深层意义。

　　四、 结论

　　全球电视新闻直播，不论我们是否愿意，它都已经成为我们了解国际大事最直接、最重要的途径。在我国，随着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和凤凰咨询台等专业电视新闻频道的出现，我们也正在成为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的观众。

　　然而物极必反，欲速则不达。当全球电视新闻直播把新闻报道的时效性空前放大后，这种“超快感”新闻报道的弊端也在逐渐显现。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它可能损害到新闻报道的准确性，并产生迅速而广泛的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泰国军方会担心国际媒体错误地报道泰国局势。Seeing is believing。当国际电视媒体通过直播，让全球观众“看到”正在发生的新闻时，他们并没有离新闻报道的至高境界——真实准确、客观公正、迅速及时——更进一步。

　　无论如何，对于广大受众来说，他们应该明白，全球电视新闻直播为他们提供了了解新闻事件的最快途径，但这并不代表着是最佳途径；对于从事全球电视新闻直播的媒体来说，他们应该明白，他们的角色更多了，他们的责任更重了，但归根到底，他们本职工作就是新闻报道，他们需要在新闻专业主义上精益求精，而不是追求利润或影响的最大化。

　　对于我国的电视新闻媒体而言，我们在实力上还不能与CNN这样的国际媒体抗衡，但是我们的电视直播也正在迅速发展。我们一方面要学习国际电视媒体在全球电视新闻直播中的先进技术、表现手法和操作理念；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丧失自己的判断力，尤其是在重大国际新闻事件的电视直播报道中，我们切不可因为时效性而忽略了准确性，或者被国际媒体“牵着鼻子走”。

[1]  《泰国军方切断CNN等国际媒体有线电视网》，http://world.people.com.cn/GB/1029/42354/4836046.html
[2]第280页，徐威主编，《电视新闻节目制作与播出》，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5年
[3]第100页, Chris Barker, Global Television: An Introduction, Blackwell Publishing, 1997
[4] 第72-76页，（美）Royce J. Ammon，Global Television and the Shaping of World Politics，2001年版，Mcfarland & Company, Inc.
[5]  李希光、周敏，《24小时的新闻频道：是新闻还是娱乐？》，http://www.woxie.com/article/list.asp?id=11756
[6]  第58页，（美）施拉姆、波特著，陈亮等译，《传播学概论》，新华出版社，1984年版
[7]  第55页，（美）Philip Seib, Beyond the Front Lines, Palgrave Macmillan, 2004年版
[8]  Gwen Bouvier, ‘Breaking’ News: the first hours of the BBC coverage of 9/11 as a Media Event, Journal for Crime, Conflict and the Media, Volume 1, No. 4 - May 2005
[9]第11页，（美）Philip Seib, Beyond the Front Lines, Palgrave Macmillan, 2004年版